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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横断记:台湾山林战争、帝国与影像》:王清1953

2020-06-10 来源:http://www.sb5564.com 505

书名:横断记:台湾山林战争、帝国与影像作者:高俊宏出版日期:2017年10月25日出版社:远足文化

《横断记:台湾山林战争、帝国与影像》:王清1953

几年前,我片面得知龟仑岭山区有一段与白色恐怖时期的有关误杀的历史,当时对此事件毫无头绪,虽曾试着前往三角埔顶山一带,寻找这个文献中的「隐蔽基地」,但不了了之。后来才知道,就在自己日常散步的横坑山区,居然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白色恐怖事蹟,与前述的隐蔽基地事件也有关。那是一位叫做王清的青年,在这一带山区躲藏了四年,最后被捕并且遭到枪决的哀伤故事。王清的妹妹王阿贵至今仍健在,现年七十七岁。在树林文史工作者郑至翔对王阿贵的访谈稿中,可以略知王清被捕后火葬的过程:

我哥哥是农曆8月17日死的(按:王清实际枪决的时间为1956年9月21日),他8月14日有寄一封批(按:信)给我,批中写说,抬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我看着批就哭出来,我跟妈妈说,哥哥写这张批很不好,她说,妳读给我听,听了,妈妈哭,我又再哭。8月17日就被枪决,同时法院寄来一张批,说是要领尸体或是骨灰。接到批的隔天我就跟三哥、妈妈一起去,三哥没读书,当时在走蕃仔反(按:躲避日人)没读书。

那一年我刚毕业,我们在台北车站下车,甘苦人多用问路的,三哥不识字由他牵着妈妈,我来问路。沿路问到殡仪馆,我拿出单子给殡仪馆的人看,说要找我哥哥,他说你哥哥已经死了。我说,死了现在放哪里?我要看。火葬场的人就告诉我往那边左转那条巷。我们到了的时候都已经进去烧了,炉口差不多一个人宽一点,炉口上方有写名字,我们一到我就跪下去,在炉子前面告诉哥哥说,阿公、阿爸、阿母,你弟弟、妹妹都没他办法,谁害你的你去找他算帐。

在台铁台北机务段担任练习生的王清,因为「匪树林三角埔隐蔽基地叛乱案」,被当时的军警以「瓜蔓抄」的方式牵连捲入,最后被判死刑。在《安全局机密文件:历年办理匪案彙编》里,关于此案的「官方」简述如下:「该案主嫌张潮贤(树林人)遭到朱毛匪党吸收,并继续吸收树林在地人周源茂、黄家犹与王清等人,由黄家犹收购手枪三枝、子弹三十发以及手榴弹十二枚,以供叛乱之用。1950年4月,这些「匪徒」开始匿藏于山区。期间还私串国军干部,购买军中的手枪。」

1954年8月11日,张潮贤、王清等人最后在树林的周歧山墓地遭到逮捕,起出了驳壳枪(毛瑟枪)、白朗宁手枪、手榴弹与匪书、文件、地图与笔记等。后续,该案的主要涉案者在很短的时间就遭到「执法」。

王阿贵

如果不是亲自採访到王清的家属,依旧很难相信就在横坑这样的小山坳,居然也有离奇的白色恐怖的事蹟。2017年初春,郑兄与我前往树林的坎仔头探访王阿贵女士。王阿贵看起来精神奕奕,忆起王清时仍然可以清楚说出兄哥逃亡山区时期,每天为他送饭的过程。王清从通缉到被捕期间,在龟仑岭山区餐风露宿地躲藏了四年,除了横坑以外,藏匿的地点甚至远达数公里外的大菁坑一带。王阿贵老家就位于东和街上的一间传统砖造平房,屋子后面倚着一片用来养鸡鸭的小坡地。过去在山区散步时,经常被这间朴实的民宅所吸引。一日黄昏徐行经过时,阳光筛过树叶,驹光过隙般地落在铁皮与石棉瓦混搭的鸡寮。由于身上正好背着相机,遂忍不住停下来为此拍了一张照片。当我慢慢靠近产业道路的水泥护栏时,守护鸡寮的老狗马上尽责地对我吠叫,叫声中还夹杂着几分乾咳。

我始终记得那天的东和街山区。山风吹动产道两侧的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方的丛林,大约间隔十秒就会传来呜一声的鸟叫,如丧考妣地划破山林。我经常在傍晚的横坑山区听到这个呜声,由于对鸟类不熟,一直无法判断究竟是由何方神圣所发出来的。后来逐一比对网路上鸟友所录下来的鸟鸣声,方才确认是领角鸮的声音,一种广泛分布于台湾低海拔地区的「夜猫子」。早期山边的居民视领角鸮为一种「报丧鸟」,认为其呜的叫声会为附近村落的人带来死亡。林美容在《魔神仔的人类学想像》书中提到屏东林管处巡山员,同时也是猫头鹰环境教育负责人刘老师与领角鸮之间的缘分,读来分外精彩。在南台湾从事生态教育工作的刘老师说,从屏东万峦一直到垦丁的山区居民,一直将领角鸮的叫声当成是魔神仔的呼唤;附近的排湾族则称猫头鹰为Balisi,是恶灵,也是死亡的徵兆。以领角鸮为硕士论文的刘老师所努力的,是希望慢慢除去人们对牠们的误解,转而从生态保育的观点视之。报丧鸟也好,Balisi也好,或甚至不孝鸟也罢,无论如何,我很珍惜这种能在低海拔人为过度开发区域生存、甚至懂得利用民宅厨房的排油烟管来筑巢的猫头鹰,能够出现在横坑山区。不过,也因为领角鸮从密林深处所传来的呜鸣声,似乎暗示着这片山区曾经凝结着一段哀伤的过往,而故事居然就和我经常驻足远观的这户平房人家有关。

王阿贵认为兄哥之所以会被通缉,是因为有人买了一本「外国书」而被牵连。逃亡期间,妈妈每天傍晚都会把饭菜準备好,对着山佳国小刚下课的女孩王阿贵说:「去!去送饭。」由于天色昏暗,小女孩常常得摸黑入山才能完成任务,然而她说自己毫不惧怕,话语里埋藏着山上人家的豪气。在白色恐怖风声鹤唳的日子里,平地来的警察每天都到山区村落抄人。由于害怕受到无端牵连,村内的年轻人纷纷逃离山区避风头。王清藏匿山区期间,妹妹会将食物放在事先约定好的地点,用碗公倒盖起来以避免被其他动物吃掉。有时候也会在山上与兄哥短暂相会,帮忙兄哥搭建逃难用的草寮。她说,兄哥在就读山佳国小的时候功课总是第一名,因此在山上见面时,王清常常就在现场教她写作业。就这样,王阿贵从国小一年级送饭送到四年级,直到某天送了一颗肉粽上山给兄哥,不小心被邻居溪叔公发现报警,王清等人不久后就在大约两公里外的周岐山之墓被捕,三角顶祕密基地案随后也宣告结束。

送饭之路

究竟王清在山上过着什幺样的生活,而王阿贵女士的送饭之路怎幺走,仍是一个未解之谜。过了几天以后,在横坑山区种了一辈子菜的三嫂何阿允女士,继续带我们走访那段送饭之路。探路当天,山区飘着微雨,在山上种菜的人果然身怀绝技,即使有点年纪了,何阿允在山里的行动完全不输给年轻人,几乎可说像穿山甲一样灵活。爬过几段陡峭的麻竹林之后,老人指着一个由六块石头搭起来的简易石龛说,这里就是王清死后骨灰坛暂厝的地方,石龛下方不远处,正是当年害死他的溪叔公的房子,据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,只剩下溪叔公的灵位。再往上一小段路,何阿允指着一簇荒理多时的莿竹林说,就是这里了,王清以前就睡在这里,在莿竹还没有长出来之前。

在莿竹还没有长出来之前。这是一片白色恐怖笼罩的山野,如今莿竹已然成簇。何阿允搓揉着几根竹子的细枝,凝视着素未谋面的大舅子以前逃难居住的地方,那手势,像是她与山里的亡者和山上万物之间,一种很亲暱的肢体语言,如同几经加密过的密码一般。这种肢体语言平地人是不容易懂得的。

而在莿竹还没有长成簇之前,为了躲避上山盘查的警察,王清等人以游击的方式,在山区不断移动住宿点。甚至,安全局的文件里提到,「张匪潮贤」等人在山区藏匿期间,仍不时对山区民众介绍及阅读〈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文献〉、〈怎样接近农民〉、〈向群众学习〉、〈唯物史观精义〉等书,并且準备建立稳固的三角埔顶隐蔽基地,一旦国军反攻大陆,就趁势在台岛后方空虚的情况下发动游击战,迎接反击的解放军。安全局的报告书还特别「褒扬」了他们一番,说张匪潮贤等人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逃亡,露宿餐风之余,还能够持续从事叛乱活动,将山区组织发展到四十余人,「类此顽固精神,颇值我工作同志警惕与取法。」但是,阅读过官方文件的人,对相关说词应该要保持一定的怀疑。例如,若以王清的藏匿地以及王阿贵为王清送饭的模式来说,他应该未与张潮贤等人住在一起。游击队的居住模式应该是分分合合的,一方面独居更为隐密,另一方面也可分散集体被捕、一夕覆灭的风险。

后来,何阿允带我们循山路下切,探访相隔百来公尺的「大平台」,另一个王清藏匿的荒陬之地。此时,天空雨势转大,雨滴答答答地拍在沿途的姑婆芋与月桃叶上。已经连着好几个月的天气乾旱了,我边挥刀开路、边祈求着这场春雨下大一点,好让石门水库多收一些水。后来又想到,冰冷的雨滴是不是也像王清的泪水?是否因为那幺多年来,未曾有人专程造访过他的逃难之地,以至于天空都为这段至今逐渐微明的历史而流泪?王阿贵说,在获悉警察準备大举搜山之际,妈妈用盐炒了米,让王清等人背着,以免躲藏时挨饿;此外还準备了几只金戒指,让他们当作逃难时的盘缠。最后,他们一行人在山下线民的通报下,在今日的树林第二公墓一带被捕,随即移送到台北的监狱等待判决,手上逃难用的金戒指也被强行拔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

看过这些掩埋在丛林里的逃亡「遗迹地」以后,不禁讶异,从1949年4月到1953年8月这四年多来,王清的最后岁月是怎幺过的?睡觉时地上铺的是什幺?下雨时用什幺来遮雨?那些夜晚,领角鸮是不是一样在黑暗的密林里呜呜地哀鸣?也令人想起黄锦树笔下的马共、也是导演廖克发《不即不离》纪录片中的马共,他们在丛林里组织游击队,度过了人类史上最长(也许也最为孤寂)的共产主义抗争。许多人在森林里无尽的等待中去世,像猫咪的死亡一样神祕而宁静,从此灵魂游蕩于森林里。因此《不即不离》里有一段画面就说道:「森林里有很多孤魂,没得吃,人们会带很多东西去祭拜他们。」

战后台湾发生在山区的数个白色恐怖案件,如石碇的鹿窟基地案或龟仑岭的三角埔祕密基地案,一方面是国共内战的延伸,一方面又像马共一样,是共产主义者在森林边缘的挣扎—当然,更多是冤错假案。同是政治受难者的张茂雄先生,在他所建置的「战后政治案件及受难者资料库」(TaiwanHolocaust)里提到,王清被捕后,仅承认参与过张潮贤等人的读书小组,阅读过《劳动问题》等书,但坚决否认与张潮贤等人一起参与「叛乱」运动。王阿贵更不断强调,王清确实是「白布染成黑布」,是被朋友以口头牵连的方式捲入的。如果是这样,他的委屈该有多大?

近年来,愈来愈多的研究显示,白色恐怖时期的冤错案例为数众多,但是许多人从案发到被捕、枪决之间,仅经历很短的时间,无法留下足够的资料;仅存的官方资料又经常自相矛盾,在可信度上打了很大折扣,导致许多可能的无辜受牵连者,在历史文献上形同空白。或许正因为文献上的空白—或者话语上的沉默,让了这段历史不但没有消失,反而成为重构当代台湾史的重要基础。

下山途中,泪珠般大小的雨,继续滴着,我们经过一株树形高耸的乌心石,粗大的树根紧紧攀住野溪畔的碎石坡面,初步估计树龄应该有六、七十年了。我不禁猜想,在王清的躲藏期间,这棵乌心石会不会已经长在那里了?大树散发着幽静的气质,让周遭的森林都安静下来。我想起约翰.伯格在《我们在此相遇》里,提到葡萄牙里斯本广场上的那棵卢西塔尼亚树(lusitanian,丝柏树,而lusitania意思是葡萄牙人),树旁的牌子写着:「我,是你锄头的柄,是你家屋的门,是你摇篮的木,是你棺材的板。」这些横坑山区的事蹟,死者的倒影,或许有一天也会像那棵隐藏在密林里的乌心石,成为我们精神上的柄、家屋的门,摇篮与棺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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